一个作家的自我拯救史

我为什么会写小说呢。
最远的话,能追溯到一个下午,我记得语文老师姓胡,名凤贤,她很凶,是班主任,课本讲得很好。
有一天下午,那段时间教室朝南,不是初一,就是初三。她走进来,莫名其妙,不讲课文。转身去写黑板。小身子,写得很高,胳膊伸长如同表演长颈鹿。比划却稳当。
黑板上的字,慢慢从手的左侧露出来,“槛菊愁烟兰泣露,罗幕清寒,燕子双飞去。明月不暗离恨苦,斜光到晓穿朱户。”接下来,是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断天涯路。欲寄彩笺兼尺素,天长水阔知何处。”
下午天光还在,透过榕树的树梢打进来,我记得学校环卫部刚把榕树剃秃。现在我想起来了,一定是初三。初三才剃秃的榕树,在此之前,它们狂野地开了三年的花。
当天她讲了不少于二十分钟。讲的什么,我忘了。
可能十年之后,比如现在,我才会猜到,她可能是当天下午有什么心事,才慢吞吞走上讲台,思量了几分钟,决定和学生分享这样一首词。把讲课当成一种宣泄,把学生当作一众听者。
不离弃教师的信条,一字一句地讲清楚。又顺便似的,安抚了自己的思念。讲一句,她就停几秒,和往日风格不符。
当年,当时,她也是个少女啊!我想说的是,这个画面,永远地留在我心中。
中文所能承载的情感,天长水阔,罗幕清寒,这都是没法翻译的。
我为什么会写小说。因为我感觉中文很美,我用起来很自豪。也有快感。
当然了,也可能是我英语太差(高考成绩70分),才没能发现英文的美。
一个人,一旦开始崇拜自己所使用的工具,就不再考虑劳作的辛苦——文字当然是工具,写作当然也是一种劳作。
中文的美一定是慢吞吞的美,是把一件事情反复说三遍以上,说出不同层次,直到说出花儿来的美。
不然,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也就够了。
不够,要有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
不然,凄凄惨惨也就够了。
哪儿够?远远不够。还要有冷冷清清切切。我想,我被中文困住了,一个个方块字,表面上我操纵他们,如同巨人摆放砖石的顺序。
实际上,我被它圈在这种反复、细腻、无垠的空间和象形的手段之中。
2012年我高考,考试当天的语文作文,我至今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写的是什么。
可能因为那是一种奇怪的语言,而不属于真正的中文。我从小就试图向真正的中文靠近,虽然我从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。
我为什么会写小说呢。因为我大学的时候,需要钱。
那时候和我的女孩,总是开房,一次要一百多块钱。我写一篇小说,能得到700元稿费。换算成开房,能开6次房。在开房的过程中,我不断学习着另一种美。
我惊讶,但是说不出口,但我打心眼儿里清楚,女孩子的美,和中文的美,是一样的东西——当然,我只知道它们必然有共同的源头,但还是搞不清它在哪儿。
我无数次向这种美发起冲击。既然是冲击,总是消耗体力的,而且,常常,只见利刃生锈,不见铁墙沾灰。均是不自量力的行径。结局,都是望洋兴叹,都是徒劳无功的。
那时候我读了阿尔贝·加缪先生的《西西弗神话》,我感觉,我就是他说的那个推着巨石往一座叫做“美”的山上行走的可怜人。
终点越近,巨石越重,我也越接近成功,摔得就越惨。从地上爬起来,还是想去推。
你能说这是贱吗,说贱,太伤西西弗的心。说傻,又贬低了“美之山”。只能说,宇宙之母,精心的设计。
我为什么会写小说呢。
因为我大学行将毕业的时候,收到了ONE App的邀请,他们那时候发展不错,要我做签约作家。
每个月给我一万块,税后八千六,还不管我写不写。我一时间,成了宿舍里最富有的人。
我第一次买一千块的鞋子,第一次去按摩。按摩分正规的和不正规的,现在想来,还是正规的让人舒服。因为不正规的,虽然厉害,但是跟美无关。
那时候我有个指标,一年必须要完成六篇小说,才能继续做签约作家。
当然,我非常喜欢写小说,每个月都写,写了,基本都能发表。
我心里偷着乐,他们有点傻,就算不给我钱,我也停不了去写。一年,刨掉被毙掉的短篇小说,我至少能发表十篇。
也是在那段时间,我忽然感到,小说,除了借中文的大美,展示自己所见所想中的小美,还能当子弹来用——也就是说,美虽然是中文抹不开的、黏人的必然,但形式上,我可以千变万化。
比如,我讽刺校园贷款者的时候,会创造孔乙己那样的人物,再给他一个悲惨的结局。我鞭挞学校考试乱象的时候,会故意把作弊描写得动作戏般,鼓点铿锵,富有嚼劲。
主题变化了,手法变化了,但美,是绝不考虑绕开的。比如恨吧,恨就可以美,“多少绿荷相倚恨,一时回首背西风。”
这还不算恨得牙根痒的。就算牙根痒的,也能很美,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”
比如写贪官吧,写贪官,也绕不开美,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。朱门里的人先不管有多贪,有多坏,单看朱门,冬天白雪里红漆大门,无辜的美。
“昨日入城市,归来泪满巾,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。”我在诗词中潜水,上岸比划着现代小说的水花,乐此不疲,贯穿了我的大学。
我为什么会写小说呢。因为写小说不求人。
大学辍学之后,我去韩寒先生那里写剧本。写剧本是很烦人的,写剧本得有人用才行。不然你白写。有人用,就避免不了求人。你得向人介绍吧,你得给人讲明白你写了什么才行。
电影是个团队工作,制片人得认可你的剧本,导演,得有心思看剧本,演员,得把剧本演出来。灯光,得把剧本里两个词儿带过的氛围,给烘托出来。摄影师,得把剧本里的视角和手段,用镜头语言的方法,给翻译过来。
也就是说,电影的美,需要很多人齐心协力去达成,而作为一个初出茅庐,写剧本写得很烂的编剧,我只能活得越来越痛苦。
有时候,别人问我剧本里那句台词是什么意思,那个场景怎么拍,那个演员怎么演,我都支支吾吾,说不上来。我写小说的时候,可没人问东问西的,因为完全我一个人儿说了算。
我主宰一切角色命运,我主宰每个场景里每一缕头发丝细的光晕。我要阴天,天上绝对没太阳。我要下雨,雨水可以精巧地重叠于女主角的泪滴。
一到了电影,我真要疯了,画面全在我脑子里,但光写不行,还得解释。我真不适合跟人解释。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,最怕听别人问你为什么要推,这算是同一个道理。
所以,那时候,我更爱写小说了,甚至变态地,一结束工作回家,我就拼命似的跳进小说那个不求人的世界里,猛着写。
我太舒服了,我太幸运了,在我的文档里,我是个王。
虽然,虽然,归根结底,“寂寞黄沙空荡荡,通向荒凉的四方。”——也只有在这种时候,我更能理解雪莱了。
我为什么会写小说呢。因为小说害惨了我,它让我几乎崩溃,无地求生。
有一段时间,我经济状况急转直下,从韩寒先生那辞职之后,我辗转了几家公司,都不怎么地,从没做过试用期。
其实我也明白,但凡是团队作业的商业项目,都是需要绝对话语权,才能舒服过日子的。否则,你就必须得求人。
求人两个字说了这么多,其实是有些难听了,圆润的说法是协同、合作、商量、妥协、优化、改进方针。资本主义和小说家,总得有一个是婊子。
从前我感觉前者是,后来我觉得自己是,偶尔地,我在出租屋里完成一篇作品,兀自振臂高呼如同精神分裂患者的时候,我又感觉,还是前者是。
究竟谁是,没有定论的。火也是好的,水也没有罪。我错了吗?我没什么错。
但是渐渐的,一个没什么错的人,房租交不起了,欠很多钱,走投无路了,开始在凌晨三点的床边上问自己,“要不然死了算了”。
其实我是死过很多遍的人,游走,摇晃,在上海凌晨的街上,我肯定吓坏过不少人。戴着卫衣的帽子,买夜宵,随风晃进深深的弄堂,偶尔吼叫。
如果没有小说我就自杀了。这听起来有点没逻辑,毕竟很多人拥有着小说,他也自杀了。但小说对于我来说,是寻找美的工具。我来世上一趟,我得见见美的内核。
长江黄河,共用三江源。小说,电影,女孩子,共用的那个源头,究竟在哪儿呢?
你们可别期待通过这篇乱七八糟的文章找到答案,我真还没找到呢。找到了,我也不会藏着掖着。
我为什么,为什么要写小说。因为小说,就像我的呼吸一样。我和小说是过了命的关系,最近两年,很不好过,但小说总在那儿。
我甚至有些自信地觉得,我绝对不可能自杀。我绝不可能。网络上,有我发表的小说。文件夹深处,有未完成的小说。
秋天,梧桐褪皮,烤麸、笋丁,干贝味道。偶尔回味银川,臊子,羊杂,每一道食物上都有小说。
我还认识了一位名叫灿灿的女孩子,她送过我一支白色的玫瑰花。
我之前,把这朵玫瑰花放在罗曼·波兰斯基先生的《苦月亮》电影前,拍了一张照片,当作我的微博头像。
就在这朵玫瑰花上,就有好几篇小说。和空荡荡的、刚打开的文档一样,它们是未开始的小说。
生命,嗯,生命的意义是什么?这比美是什么好回答多了。
朋友们,相信我吧,我的答案就是: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人生没有任何意义。
当你觉得这句话一点儿也不消极,反而充满了爱与美的活力的时候,你就真正能理解我想说的意思了
说说近况吧,我最近在创业。《人生灿灿》出版了,你们可以买一本看一下,里面是我的小说。
现在,我也可以开诚布公地说了,它们不是小说,只是一个人,寻找美的必经之路。中文是他的拐杖,逗句,是他的脚印。封面上是他爱过的,也爱过她的一个女孩的名字。
那名字背后灿灿的光辉,就像哆啦A梦掏出道具时的闪光一样,是我对设计师提出的创意。
因为我感觉,人生灿灿,到处充满奇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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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凉炘「ONE·一个」青年作家、编剧Revome未来社交App创始人大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文风爽利,浩荡如风沙后辍学,流浪南方城市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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